倪夏莲（下）：“海外兵团”征战记

下文选自 上海通志馆、中国乒乓球学院合作项目《国球之“摇篮”：上海乒乓名将访谈录》（金大陆、吴四海编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）。

帮别人, 也是帮自己

我从小就是好学生，我是在“学雷锋”的活动中长大的，懂得如何热心地帮助别人。每个制度都有它的特点。我在中国受到的教育，在西方得到了发扬。中国有一句话：舍得，舍在前，得在后。我的人生理念是“帮别人，也是帮自己”。当然，有时候也受过冤枉气，也流过眼泪。但是，人在成长，所以希望把好的东西留下来，做更多更好的事情。

我刚开始去卢森堡的时候，等于是一个技术援外。有些奖励的待遇可能跟当地的球员不一样，大家都是运动员，为什么他有我没有啊？有些人觉得不正常，还为我打抱不平，说取得这个成绩可以拿奖金。我却觉得很正常。当地的运动员不拿工资，所以需要多多鼓励啊。我有工资，已经有该有的一份了。不是我的就不应该去要，要活得踏实，活得有尊严。之后时间久了，因成绩突出，乒协愿意多给我一份，既有工资又有奖金，我自然就拿了。总之，我们中国人有自己的胸怀和风度，不能斤斤计较，要掌握好一个尺度。西方人有一个理念，接受人家的恩赐也是一种文明。我们从来没听说过，所以我也在学习。不好的事情在世界上都会发生，我们的周围也会有，有时候则可能会产生误解，特别是东西方的文化不一样，在这个时候就需要包容和理解，还要宽宏大量。计较是别人的选择，不是我的选择，就是说要豁达一点，我是去做贡献的，不是来斤斤计较的。

卢森堡乒协认为我带来了技术和成绩。中国的一位领导跟卢森堡的大公说，夏莲是我们的女儿，是你们的媳妇。我也很欢迎国内的友人过来走走。中国国家乒乓队，包括中国其他的地方队到欧洲来访问，我这里是个服务站，是一个温暖的家，我会给他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。比如最近中国乒乓球学院在卢森堡办分院搞集训，还有上海队经常过来，我感到很亲切，就带他们出去走走，吃吃饭，有什么问题帮助解决一下，人在心在就好。眼下，我跟包括现役运动员在内的不少中国国家队队友都有联系，如丁宁等都很优秀、很可爱。虽然我们之间年龄相差很大，但有机会聊聊，也是很开心的事情。同时，他们也给我很多的帮助，比如讲最新的胶皮特性、怎么抹油、怎么抹胶水等，也使我知道了许多国内的情况。他们上场打比赛的时候，我就默默地为他们加油。现在微信联系很方便，我也经常写一些话鼓励他们。

在此，要特别说一下马金豹教练。马教练是跟庄则栋、李富荣一辈的运动员，常常担任中国队的开路先锋，就是努力把自己这条线上的外国强手打掉，让庄则栋等一线队员去夺取世界冠军，为国争光，为国家的需要而无怨无悔。

1995 年第 43 届世乒赛上,倪夏莲与教练马金豹合影

从1979年到1986年，我在国家队待了差不多七年的时间，除了一小段时间在别的组，我基本上是马金豹指导的队员。我从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小队员成长为世界冠军，这个人生非常大的飞跃，马指导功不可没，作为主管教练，他在我身上花得工夫是很多的，我对此感激不尽。马金豹很有任教的经验，他参与培养13个世界冠军，女队员有李赫男、沈剑萍等，男队员有陈龙灿、马文革等。

现在马指导退休了，我也有这个机会和能力外请教练。所以，就想让他来卢森堡。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出国了，以前出国时任务在身，没有机会看看外面真实的世界，我同时也希望他看看我现在的生活和状态。我多次打电话到北京或成都邀请他，有一次，时差没算准，弄得他冬天从床上爬起来，我好心疼啊。他有些顾虑，生怕帮不上我，就没有答应。新一届奥运会又要参战了，且经费多一些。我反复跟马指导说这次只要参与，没有成绩指标。他终于答应了，来卢森堡待了三个礼拜，我让他住在家里，可以吃中餐，后来给他安排宾馆他也不要去，我看出他特别高兴，其实我的第一目标是让他高兴。

结果，他来了以后还真在技术上帮了我。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的速度慢下来了，打法也趋于保守了，包括心理上也认为要稳一点，以至于明明可以抢高点，却被动等待。但马指导认为我还有潜力，还有提高的空间。他说，中国队有一句话，越求稳越不稳，所以你这是错的，你应该迎上去抢，首先意识上要积极主动。我在这一点上开窍了，节奏改变了，速度上去了，技术提高了，整个人都变化了。马指导说，夏莲在训练场子里跟年轻运动员没有什么两样，连捡球都是奔跑的。

卢森堡乒协人手不够，愿意花经费请国外的运动员陪练，我极力推荐上海队的运动员过来，前后有十多位孩子来，每次都是三个月，因为是技术援外，所以也有工资。我想让这些孩子们出来开开眼界，吃吃西餐，学学外语，这跟出访不一样，可完全深入民间，即用他们的技术打开人生的另一页，我相信这个平台对他们今后的人生一定有好处。因为东西方有很多的文化差异，会导致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不一样。所以，这批孩子刚来的时候，我就告诉他们，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声喧哗，吃东西不能随便乱吐，吃饭的时候声音小一点，要在乎别人感受。有一个孩子说，为什么要跟他们学？我们不可以有自己的东西吗？我说现在是在人家的家里，自然要入乡随俗。经历了改革开放，我们的国家发展得这么好，我感到很自豪。我跟很多东欧的选手交流，他们现在连退休金都不能得到保证。当然，中国走得太快了，匆匆忙忙会漏掉一些东西，这不是谁的错。比如中国人有钱了，但是有一个错觉，以为有钱就有一切，这很容易走偏，甚至会被人看不起。所以，我要告诉孩子们，房子再大也是冷的，而人是热的，要把人品、道德、文明、健康、快乐看得比金钱更重要。

现在这批孩子都大了，成家了，立业了，但他们忘不了在卢森堡的那些日子。2019年我回上海时，有两个孩子特意来看我，说倪阿姨改变了我们的人生，我听了好感动。

海外拼搏史

回顾在海外三十年的拼搏史，我感到人生的坎坷和起伏，觉得人总需要一种理念和精神支撑着。我无意创造奇迹，但我要展示一种来自大国运动员的风貌和襟怀。

我们一度被称为“海外兵团”，有一种比较不爽的说法，使我们感到很委屈。尽管我很理解其中的含义，可能有点过激，社会上总有一些人是过激的，心里总不那么舒服。我们是时代的产物，改革开放后国门开了，出去打球并没有什么目标要去打败谁，但是作为运动员，必须具备竞技的道德，自然也不肯随意地输。每逢重大的国际比赛，所谓“海外兵团”就会聚在一起。有一次在美国，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房间里，包括在加拿大的耿丽娟，在新加坡的井俊泓，在德国的施捷、田静，他们推荐我领衔，我不干。此后，这类聚会也就慢慢散掉了。

代表卢森堡乒协参赛，我感到有几场球是可以说一下的，因为我所表现出的精神面貌和品格，表现了一名海外中国人的尊严。

1993年，在第42届世界锦标赛女双四分之一决赛的争夺战中，我已经拿到了赛点，对方发球出界，碰到了我的球板，没有人看见的。当时，裁判判了我方得分，我立即举手示意。正是这一关键球，让我们失去了进入前四名的机会。事情发生后，我得到欧洲以及卢森堡人的高度评价。为此，卢森堡大公接见了我，他说： “你表现得很好，我们感激你。”并授予我竞赛公平奖。

1996年2月，我在欧洲十二强比赛中获得女单冠军。这次夺冠是我离开国家队专业训练十年之后取得的，接下来的三年，我连续获得第一名。这是不容易的，因为许多中国优秀的选手也在欧洲参赛啊。

2017年9月21号，我和日本队的桥本帆乃香在奥地利公开赛上的一场苦战，惊动了世界乒坛。桥本19岁，是世界第七号选手，而我54岁，排位十三号，是两个孩子的母亲。我们足足打了七局，耗时长达94分钟，刷新了当代乒乓球史上最长的比赛纪录。记得第六局时，她握有6个赛点，我的信念就是不肯输，每一分都想尽办法咬回来，直打到16∶14，我赢下来了。第七局比分交替上升，比分8∶7时开始打轮换发球，直至10∶8领先，我很着急，打到第4 — 5板就开始扣杀，但是她防得很好，比分到了她第七个赛点时，我用了一个新技术，反胶突然前冲，从而得分获胜，全场沸腾起来了。我想想都为自己骄傲，第一你要想得到，第二你要做得到，第三你还要得分，在这个关键时刻要敢用、用好、用对。最后，我吸取了前面的经验教训，不急不躁，终于在第十二回合时，我打出一个高难度的球，她防守出界。整场比赛一共经历了十四个赛点。事后，有人问我那几个赛点是怎么想的。其实，我当时只想到哪里可以突破，哪里可以得分。我感到这种较量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较量，更是意志品质的较量。为了表彰我的体育精神与创造，欧洲乒联发给我杰出贡献奖。这个奖2018年9月23日在网上宣布后，许多人打电话来祝贺我。

还有一场是在1993年瑞典世锦赛上我与陈子荷的特殊比赛，那场球我的心情非常沉重和复杂。当时，我离开国家队不久，是第二次代表卢森堡打世锦赛。陈子荷也是长胶选手，我的球路打她比较有利。况且，我当时离开国家队，也是由她来替代我，所以我要非常大度地去接受她，要让她赢。为什么？我不是考虑陈子荷个人，我想的是李富荣、徐寅生等球队的领导，他们曾经帮助过我，想的是中国队的集体，中国队的分量很重很重，心中的天平就完全压过来了。当时“海外兵团”被宣传得很厉害，井俊泓把邓亚萍赢了，施捷把乔红赢了，我再把陈子荷赢了，这局面怎么办？我看见李富荣那张紧绷的脸，心里很难过。我是卢森堡的队员，我应该有责任为卢森堡去奋斗每一个球，但我内心中的情结战胜不了自己，一直犹犹豫豫，想赢不能赢，一直打到第五局以19∶21输掉。这是我永生难忘的一场球，可能别人不会这么想，可能我有点傻，但我不后悔。我们都是正常的人，总有感情和心结，有些事情想得明白，却做不到。今天讲的这个事没人知道，我也不希望别人以特别的眼光来看这件事。可能我对卢森堡有些不负责任，但处于那个位置上怎么办？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怎么办？所以，这句话是对的：祖国的荣誉高于一切。

再过一段时间，我就要去东京参加奥运会了。日本，是我在三十七年前，也就是在第37届世乒赛上夺得世界冠军的地方，回味往事，我心潮澎湃。我的战友们和教练们早已离开赛场了。而我，三十多年后，依然能以运动员的身份踏上这块土地，再次拥抱奥运会。顾拜旦把体育看成“培养人类的沃土”。我，一个身居海外的炎黄子孙，通过实践和思考，归纳出几个自律的信条：第一，在人家的文化背景里生活，要融入其中又不失去自己；第二，中国人有自己的风度，不争地位，凡事有个度；第三，先把你的东西提供出来，不要索取，不要过分刁钻和狂傲；第四，我在中国受到的教育、养成的习惯，在西方也能够发扬。

我愿以一首诗来表达此刻的心情：

长长的旅途中我经历过艰困

也品尝过命运的恩赐

在欣喜落泪的时刻

感受到了向上的力量

在那永恒的力量之中

我看到儿时跳动的火焰

也看到青少年时伴随着的身影

看到中年之后的火焰依然在燃烧

那是奥林匹克之火

也是一个中国人

历经一生的跋涉后

永恒的信念

向上

向上

（本文部分内容摘自顾铁林 《乒乓大使倪夏莲》一书）